我看VAS的故事
譚美兒
要說三十年香港藝術發展中的VAS,該怎樣說呢?若以藝術歷史的角度,按VAS歷年的活動和發展論香港藝術的進程,已有不少的討論,我 再說就沒太大意思了。若要數VAS作為一種藝術運動,論她在香港藝術發展中所起的作用,又已有不少論者提出過,VAS並非以一個老師或一個藝術流派出發組成的。她不為至力推動什麼特定的藝術理論、風格、形式或媒體,她的產生可以說是非以目標為本、非針對性的,這與藝術運動的出發點,大相逕庭。所以循這方向討論,似乎有點抓不著癢處。那麼,到底如何論說VAS呢?
這問題一直折騰著我的腦袋,久久鑽不出半點頭緒。每次思考這個問題,腦海裡總會浮現西方藝術史學者E.H.Gombrich的一句話。Gombrich在他的《藝術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 中劈頭一句就說:「世上只有『藝術家』而沒有『藝術』。」Gombrich給我的?發是,若要為VAS的詩論提供另一個角度,可能要從「藝術家」本身而非藝術作品或藝術潮流的基點去發掘。故此,我重點思考的是,VAS是一群怎樣的「藝術家」呢?作為一個人的團體,她是怎樣參與香港大文化的建設的呢?
「以人為本」的VAS
VAS第一屆年展場刊介紹其誕生的原委,是這樣寫的:
「一群熱誠的藝術工作者,為著響應一九七三年香港節,於九月間在大會當走廊舉行露天畫展,籍這偶然機會聚集一起,一邊展出自己的作品,一邊互相觀摩,互相切磋,且坦誠的交換了不少意見,繼而認識到大家都是全然沒有成見的,是真摯的,抱著為藝術而藝術的精神,只問耕耘不問收獲的態度,各自在藝術上尋求自己的路線,建立自己的風格,更覺得藝術的內涵比匚現的形式及展示的環境尤為重要,大家就為這同一理想,同一指向而組織視覺藝術協會。」
如此看來,他們的組織因綠際會,是很隨性的,企圖心並不強,並無過多深遠的考慮,也沒有雄心勃勃的藍圖。他們有的是對現代藝術的熱愛,是與友儕聚分享的愉悅。推動香港的現代藝術固然順理成章成為他們的使命,可我想為他們更重要的,是維繫及分享現代藝術和友儕間的「情」。會員的關係是會友,更是朋友。作為一個藝術團體,這「情」可能就是其成員最根本的文化認同。
這份熱倩一經組織化、理性化後,VAS的發展就不可能停留在單純「情」的層面運作了。VAS為人所熟識的「機制」包括:1)「相睇」新會員:除了藝術質素的考慮外,其實就是一個篩選有共同理念,對現代藝術一樣熱切、真誠的人,其過程自有一種意識形態的選取;2)「彈畫會」特色:就是會員之間的切磋,是友儕間的一種鞭策、交流,對話是真誠的、不留情面的;3)周年展:是推動會員創作,讓會員定期作階段性的檢視,提供總結會員創作經驗並與藝術愛好者分享創作作果的機會。這種種的「機制」背後所鼓勵的,其實就是保持會員個人創作的獨立性、自主性和創作活力。VAS的發展並不以團體為單位,也不以劃一的理念作基本而是以藝術家作為自由創作的個體出發,尊重個人的藝術選擇,就是建會時所謂的「尋求自己的路線,建立自己的風格」的理念。她由始至絡是一個開放性的團體,無論在創作媒介上、藝術風格和取向上,對會員皆無任何限制或指導。我認為這就是她以人為本,以藝術家為本的特色。
VAS的藝術個性
既是一個以人為本的團體,人的個性就決定了這個團體的個性。要明白VAS就得明白她的成員是怎麼的一群藝術家,明白藝術為他們是什麼。晏我印象中VAS的骨幹成員如陳餘生、夏碧泉、朱興華、郭孟浩、唐景森等,藝術為他們是一種內在的需要,並不為滿足外在的訴求。像夏爺、像蛙王,藝術就是生活,就是生命。記得有一次與VAS的年青會員甘志強閒聊,問藝術為他是什麼,他隨口就說是:「是身體的血在流」。他們都對藝術迷戀、狂痴。難怪馮漢紀先生憶述VAS早年給人的印象,就是一群「楊州八怪」。
維繫一個團體生命的,不靠運動、不靠宣言就靠這麼一班會友。VAS的凝聚力可是十分強的。一次跟第三任會長朱興華先生談起VAS,問他如果沒有VAS可以嗎?他斷然地說:「沒有VAS,就沒有我!」在第二十屆的年展場刊中朱就坦然地高呼:「我愛VAS,VAS也愛我!」像這樣的愛情告白,委實驚人,這就是VAS。
從這角度看,以推動藝術運動、推行改革的社團,目標性強,使命感重,是積極的,是進取的,但相對來說,也可視為較被動的。一個藝術家若要考慮自己創作在藝術史上所要扮演的角色要講究藝術的功能和責任,這種胸襟誠然令人敬佩,怛藝術為他就更多基於外在的訴求,藝術就是一種工作多於一種樂趣了。依我對VAS這些作員的認識,他們都是享受藝術的人,創作是本能的,是感性的,他們重視藝術的過程多於作品具體的效用。藝術潮流和運動總有過去的一天,VAS所代表的這種藝術個性,可能比起任何的藝術潮流和運動都更長存。
VAS的「進化」
隨著香港社會的發展,藝術生態環境日趨複雜,新的藝術社群不斷湧現,舊的社團也不斷求變。「人」的因素,當然也在變了。由麥理浩的大會當走到董建華的牛棚,正如創會會長陳餘生先生說,VAS在不斷經歷她內在的「進化」(evolution)。每一屆會長在不同層面上都為VAS提出或多或少的改革,也為她帶來不同的衝擊,包括擴張會務、開放會籍、取消彈劾作品,甚至考慮解散等。人事的更替,新一代會員的加入,更為VAS注入新的思維、帶來新的訴求在在都對VAS固有的文化,對她存在的模式和目的不斷重新反思、重新定位。
在八、九十年代,面對西方對香港藝術的種種「期望」,陳餘生先生曾在第二十二屆年展的場刊中笑言:「希望有識之仕,略漏天機,指點我們一下,『下一舖開大定細』,控訴社會潮流過後,會朝那一方向走?」他重申:……我VAS的會員朋友,仍像過往一樣,默默耕耘,左不搖右不擺地、堅持創作,牛鬼神蛇辟易!」VAS強調的,仍是不跟風、不模仿、自我發展,獨立創作的方向。
到了二十一世紀,香港社會事事講求多功能,藝術家紛紛自我再培訓,攪藝術之餘要攪藝術教育、攪藝術評論、攪藝術空間、攪藝術策展……藝術家實在忙得團團轉。在一連串的雙年展、二年展等等的洪流下,大家都忙於跟世界接軌。面對龐大的、異常的文化訴求,VAS也陷入變與不變的迷思。二零零零年的年展場刊中,是屆會長呂掁光先生就提出「求變」等求「求進」的見解,在時代呼籲下再次探討「經年不變」的抉擇。種種果惑,標示了新舊社會文化、思想、價值的交鋒。時至今日,同樣的衝擊仍舊存在。在「活力三十」的一次研討會上有年青會員問,VAS的存在是否仍必要?她可以什麼?VAS的靈魂人物陳餘生先生答得爽快:「這個問題始末顛倒。」他的解釋是,一個文化的發展、催生,並非成立畫會的目的,也非成立一個畫會可以達至的。任何文化都不能以人的意願去指揮。VAS的會員都按自己的需要發展自己理想中的藝術。藝術是沒有企圖的,如果想從中得到任何東西,就沒有資格當藝術家。所以,陳認為問題應該是自己的藝術想怎樣?按陳的說法,VAS是始終如一,拒絕為迎合潮流而作「基因改造」。
VAS的現在與未來
VAS孕育和成長於二十世紀的七十和八十年代,在 二十一世紀以目標為本、講策略、論實效的大文化環境,像VAS這樣的團體似乎顯得不思進取,不合時宜,是有點格格不入了。但我認為,VAS的存在是可貴的。
綜觀當今全球化的氣候下,作為一個藝術團體、一個藝術家,該怎樣參與大文化討論,如何對大文化有益而不被利用或左右,著實是一個很大的考驗。藝術並非創意工業,它的面貌是不能被設計的。VAS標榜和堅守藝術家的獨立性、藝術純度,藝術家自然而非規劃的發展,保存了藝術家最基本的自由、自主、自我,隨生命流動的特質。VAS的成員,不少都成功建立自己具強烈個性,、獨特的藝術面貌,各自精彩,他們的成功,證明香港藝術是熱鬧的。
一個藝術家怎樣完滿自己的藝術生命,代表了其時代及社會的文化水平。老套一點說,藝術家的靈魂,就是時代的靈魂。做好自己的藝術,本身就是一種文化責任、一種文化承擔。如果一個香港藝術家能叫自己的藝術生命豐盛,就叫香港藝術生命豐盛。VAS能凝聚這種藝術族群,打破原本自我的藝術家各為孤島的狀態,促進交流,互相勉勵,共同成長,建搭小我到團體到大世界的橋樑,為香港的藝術生態和發展,均極具意義。可能因為她參與建設大文化的形式是間接的,是無議程、無軌跡可尋的,所以會容易被忽略。但若能細味朱興華先生對VAS的愛的宣言,就不難理解VAS的重要性。她的影響是需要時間的歷煉與驗證的,我們現在可能還缺少這種歷史距離。
無論如何,個人藝術生命的醞釀反映了時代價值體系的變化。時代給予藝術團體的考驗,也是對人的考驗。當Gombrich說:「世上只有『藝術家』而沒有『藝術』。」他的意思是,所謂「藝術」因時因人而異,它所指的只是某一群人所作的某一些我們叫「藝術」的活動。Gombrich認為,「藝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因為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中,「藝術」漸漸變成一個幽靈,創作的人、欣賞的人慢慢喜歡的不是「藝術」,而是其他成份。對Gombrich來說,單純的喜愛創作、喜愛一件作品並無什麼不對。Gombrich所談論的,令我聯想起VAS的藝術態度。藝術的態度可以有很多種,以藝術團體來說,VAS絕對不是唯一的選擇。VAS並火適合所有藝術家,也不是所有藝術家也適合VAS,「相睇」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薪火相傳的問題,在一個以人為本的團體,可能也昃不可以規劃,當隨時代而「進化」的。一班老朋友仍不斷在交新朋友。VAS的故事未來會怎樣發展呢?韓志勳先生在VAS二十周年年展的時候,就有這樣的感言:「前瞻嘛,就是看個別的造化和捨身決意的多少。」
對VAS的我見,有待各位前輩指正,寫到這裡,想要為恭賀VAS三十周年會慶說些祝賀的話,心中不期然起一闕歌詞:「乾一杯,乾一杯恭祝友誼!……」 |